第三十五章：宴杀之夜（二） (第2/2页)

他一人每回都像是在欢宴，来去自如，仿若真是为了贺岁。

    圣上醒时也不怪他，朝中都传他与爹爹相争数年，可我数岁见着胡子将军，他都与我铜钱一串，说这是年礼，叫我拿好。

    可笑这满朝文武，真心将这等俗事放在心上的，怕也只有他一人。

    相府多年，庚岁银钱早就不作数，母亲在时，长兄倒是会有岁礼，却也不例外珍奇之物，非是一串铜钱便能满足的。

    胡子将军出身草莽，百家饭吃着长大，想是少时家中不易，岁礼便只有铜钱一串。

    爹爹虽是看不惯他，却也未曾说过什么，我接过胡子将军手中铜钱，却不想他看清我身上外袍，竟是皱起眉来。

    嘴角毛扎的胡子翘起，说，“你怎会穿这等衣裳？傻娃儿，这可不是你能穿的，快叫人来，带你下去换下它。”

    爹爹亦是循声看过来，见我身上玄龙袍暗中发黑，便说，“文棠，你带公子退下，奉好衣衫交于内府监，我明日便向陛下请罪，你带公子出宫，回府去吧。”

    苏文棠正要答应，不想长兄遥遥望向我。

    他说，“宴酣正饮，苏大人循礼记典，父亲留下他，我带阿五去吧。”

    我寻目望去，见他眸中颇有几分高深莫测，却不想胡子将军一拍脑袋，说这样也好，即是新兄弟，便要互相帮扶。

    可叹我与长兄早就没了情义，若非是他害我，我又怎会惹下此等祸端。

    长兄面上像是担心极了我，匆忙行至阶下，想将我从苏文棠怀中接过，却不想苏文棠眉间犹豫，似是不愿放手。

    长兄便说，“文棠放心，我定会帮阿五收拾妥当。”

    我知苏文棠与长兄素有交情，他们互送书信，府外便是相识。

    我曾在情事过后听他轻唤长兄名讳，从那时便知，在苏文棠眼中，我与长兄，到底是不一样的。

    我黯然松开抓紧他的手，却忽见他从怀中掏出瓷瓶，面含忧色望着我，交于长兄。

    说，“外涂在伤处，劳烦大公子。”

    我便知那是他常为我上的药。

    长兄抱着我向殿外走去，我越过他的肩膀，遥遥看向苏文棠。

    宴间堂皇，他双眸未曾从我身上移开。

    我想他若是知晓所信之人便是恶鬼，亲手将我推入万劫之地，午夜梦回，又可能心安。

    正在愣神间，不妨长兄轻轻按在我背上。

    他说，“阿五，你儿时为文棠请命，碰巧救了他，可惜他将我错认成你，多年以来，都对我推心置腹，信赖有加。”

    我身子僵住，不可置信看向长兄，便见他似是愉悦，唇角微微扬起。

    他说，“秦氏掌府上中馈那年，他就在无人看管的枯院中，旁人将他当成野徒，以为他是家生的仆从，小厮们拿了贵重物，被查出来，便往他身上栽。”

    长兄托着我的背，笑声道，“他那样傲性的人，自是不肯认的，阿五可还记得，府上家丁要打死人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话。”

    我那时年纪小，不过在园中玩耍，爹爹在亭子里赏景，听说秦氏要将偷东西的小厮打死，还叫府上众人去看，心下觉得有意思，便也带我去瞧。

    到时那小厮已经晕死过去，我便与爹爹说。

    他没说偷，为何要打他，若是旁人偷来的，那他不是冤枉死了。

    爹爹便捏着我的脸，玩笑说，“吾儿可想救他，救他一命，便从此赖上你了。”

    我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不愿看人活活打死，便说快救他吧，安儿月钱够用，分他一半也无妨。

    我竟不知，那身上被打得无一处好rou，形销立骨的小厮就是苏文棠。

    长兄便又说，“他伤好后听说府上公子救了他，便来我院中谢过，而后穆清滟便让他跟在我身旁，家学来请，与我同去通州求学。”

    我满眼复杂看向长兄，见他将那瓷瓶扔到脚下，眸中隐有冷嘲，还说，“命由天定，穆清滟不信天，府上能言语者甚多，他偏要将你留下来与我争。”

    他将唇压在我脸旁，亲昵地蹭着我，复又轻吻在我耳边。

    他说，“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他将这最重一棋，竟是直接送到了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