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墙之界（二） (第1/2页)

    *《地上的人》*

    许正雄70岁那年，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讽刺。

    「正雄」，这两字，正气凛然，雄姿英发——

    结果他活成了一场无人会记得的失败样本。

    前半生没吃过什麽苦，憨厚、实在、不投机，靠几分运气和兄弟的手搭起半个商业王国。

    结果最後，是最信任的人亲手把他从那座王国扔了下来。

    不是外人，是自己家的侄nV，和那位桥下给过热茶的兄弟。

    他不再信任人类这个物种。

    他说：「人会说话，但不会做人。」

    他搬回老家，只剩一块地，一间破屋，和一副空壳的身T。

    慢慢地，他变了——从憨厚变偏执，从沈默变暴戾。

    他开始赌博，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在输掉钱的那一刻感觉到「还能失去点什麽」。

    他骂钱，摔桌椅，呛天骂地，但没人回他一句话——

    因为，根本没人了。

    父母早走，兄弟不见，好友变敌。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一个一个搬来搭帐棚的流浪者，心想：「这些人才像我。」

    然後有一天，来了一个nV孩。

    十九岁，脸黑黑的，头发打结，眼神空空的。

    她站在门边，声音小得像风：「我肚子饿……有饭吗？」

    许正雄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饭。

    她吃得飞快，一口接一口，就像动物。

    吃完後，他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吃我的，就得留下。」

    他强迫了她。

    她没哭、没喊，像什麽都不懂。

    之後她就留在那里，不说话、不吵闹，像一只自己关进笼子里的鸟。

    几个月後，她肚子大了。

    一年後，孩子出生——一个男孩，健康，会哭，会笑。

    他给他取名——许大维。

    「要大，要有维度，不要像我，窄得只能装下仇。」

    而那nV孩，在大维一岁多时就走了。

    什麽也没带走，没留下名字、身份、过往。

    有邻居问起，许正雄只说：「Si了。」

    但其实，他不知道她去哪。她只是走了。像风一样。

    大维10岁的时候，常常会问：

    「爸爸，我mama在哪里？」

    许正雄每次都低头不语，只说：「你有饭吃，有睡觉的地方，就够了。」

    他不知道怎麽说，也不想说。

    因为他知道，若当年他吐完那场酒後掉进河里——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世界会乾净一点，

    那nV孩或许还能有不同的人生，

    他自己也不会看着儿子的眼睛，说不出半句真话。

    这不是悲剧，是现实的层次。

    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烂了。

    ***********

    白天，高墙那边的孩子穿制服、搭接驳车、说着流利的英语。

    晚上，这边的孩子围着废弃轮匡烤火，玩着坏掉三分之一键的手机。

    许大维十岁，还没上过学。

    他的学校，是老爸的咒骂声，是帐棚里的低语，是街友教他的偷渡人生。

    他不懂世界的道理，只知道：

    墙的那边叫人间，这边叫活着。

    市政府早就注意到这块地。

    一块被高档社区包围的地皮，像一颗未爆弹，像一块城市的胎记——

    不好看，也不好动。

    他们查过地籍、派人实·勘，几次发公文请「原地所有人许正雄」配合开发计划，

    每次都被一句「人老记X不好、不懂字」搪塞过去。

    市府原本还想强拆，但这地权结构太过复杂，百年前的农村地界，牵连着一大串早已断联的继承人，许正雄不配合，他们也无计可施。

    直到那通电话。

    高档社区的理事长姓林，是前立委，

    他在区会里拍桌：「我们这社区每户市值破亿，隔墙就是一窝野人，你叫我们怎麽招商？怎麽保值？」

    一通电话打到社会局，社会局才赫然惊觉：

    「那堵墙的另一边，不是没人，是我们从没看过的人。」

    隔天，社工来了。

    穿着制服、背着包包、带着摄影机的市府团队，走进了墙边的破地，

    他们的脚踩着碎砖、废铁、发霉的衣物、断掉的娃娃，

    有人拍照，有人皱眉，有人问：「这里真的是我们所住的繁华城市吗？」

    那天，大维就站在铁皮门後，没穿上衣，眼睛大得像猫，手里握着一支半截的糖果棍。

    他不知道发生什麽事，

    只知道——

    今天，好像很多人「看到他们」了。

    *三合院与其影子们*

    那是一座残破的三合院，正厅塌了一半，燕子不再来，灶脚冷得像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