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1/1页)

    十个春秋易过，又是夏天。

    我重获自由，站在监狱门外的那一刻，内心相当平静。面前是一条平坦的大路，仿佛在预兆我未来的人生。

    没有人来接我。

    黑道电影里常有出狱时的仪式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大部分人都与我一样，独自面对这个时刻。

    我像站在四下无人的旷野里，自由填满我的胸腔，但迷茫遮住我的双眼。

    沈时荔没来，我并不意外。

    我在狱中十年，沈时荔来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开始几年还多一些，到最后几年，几乎盼不到她的身影。

    我不怪她也不恨她。

    我理解。

    我的存在代表着她最不愿回首的岁月。

    沈时荔人生中本该最美好的二十年，十年受冯伟光折磨，尚未摆脱，又被我的阴影笼罩。

    她日渐憔悴，是一朵过早枯萎的花。

    至于沈佩，我在沈时荔口中得知，她在我入狱后第七年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现在已经住进了城郊的精神病院。也好，我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台诺基亚，这是临近出狱前我托狱长帮忙买的，我打电话出去，冯郁很快接了我的电话。

    她语气兴奋，问我是不是已经出狱。

    我觉得她在说废话，只是“嗯”了一声。

    冯郁是我的一位狱友，前狱友，她比我进来的晚，出去的比我早，这个女人因违法跨国倒卖艺术作品入狱，说白了就是走私。

    我在狱中画了很多画，她走的时候全部带了出去，据她来探监时滔滔不绝说的那些话分析，我应该是替她挣了不少钱。

    可惜，我在里面关了十年，对金钱的概念十分模糊，只能先交给她打理。

    冯郁开车来接我，我皱眉看着那辆红色的马自达，对她的品味感到不解。

    “我的房子租好了吗？”我缩在副驾驶里问冯郁，毕竟再怎么样也得有个住处。

    “租什么房子？”冯郁很神经质地笑，“跟我走。”

    冯郁拖着我去了一处新建成的小区，我跟着她上楼，她却将钥匙塞进我手里：

    “沈时枝，你可真是棵摇钱树。”她笑得春风得意，大力拍着我的肩膀，“这是给你的报酬，以后要继续替老娘挣钱啊。”

    过了很久我才认识到，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那天晚上我睡着睡着笑醒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我拥有的太少了，笑着笑着，我又意识到自己的可悲。

    我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天地，最想与之分享的却只有一人。

    我还是想见沈时荔，哪怕知道她并不想见我。

    我辗转问到了她如今的住址，在这座城市的最西面。

    我的方向感天生就差，在牢里呆了几年愈发严重。公交车坐反了三次，花费将近两个小时，我终于大汗淋漓地站在了沈时荔的家门前。

    我在脑海里想着自己第一句该说什么，沈时荔看见我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悲伤，惊讶，恼怒，还是多少会有一些喜悦？

    我足足在门口蹲了半个小时，将沈时荔家门口的小广告撕了个精光，就在我终于鼓起勇气想敲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过头，沈时荔就站在楼梯口，一手拎着个芭比书包，一手牵着个粉嫩小孩。

    沈时荔的表情包含了所有我对她的幻想。

    惊讶，悲戚，再是喜悦……

    小女孩摇着她的手问：“mama，她是谁啊？”

    沈时荔蹲下来对她说：“是mama的meimei，你要叫她小姨。”

    小女孩朝我走过来，叫我姨姨。

    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小龙女见到杨过时是什么心境我不知道。

    但至少，他只是缺了条胳膊，而不是多了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