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心不在焉 (第1/1页)

    冷文昌将与钟美玲的晚饭地点订在了天雅。

    天雅是赤潭市一家高级娱乐中心。老板豪掷千金，在市中心建了各六十多层高的双子塔大楼，里面酒店、餐饮、休闲娱乐等等应有尽有。双子塔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等到正午，两栋高塔正好夹着高升的太阳。

    外界都传天雅的老板是侨居海外的商人，只有少数人知道天雅的幕后老板是成岩，冷文昌国大的同期。成岩更有名的身份是议员成忠的小儿子。

    冷文昌与成岩相识于大一时的一场音乐会，那是国大举办的第一届露天音乐晚会。冷文昌一早就瞅准了这个机会准备卖些饮料赚外快。天还没黑他便推着饮料车过去，刚到就发现不远处卖荧光棒的成岩——一米九高的男生头戴闪闪发光的猫咪头箍，腰别了好几支吹泡泡枪正在万箭齐发，脚边还放着一大麻袋的荧光棒。成岩站在漫天泡泡中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台上的音乐还没响，他的脑袋已经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看着男生自嗨叫卖的样子，冷文昌临时把卖饮料地点改到了旁边。

    不知道是成岩的个头让大家忽略了荧光棒甩十多分钟就不亮的缺点，还是冷文昌的长相让大家觉得几分钱一斤的饮料粉冲出来的彩色液体堪比琼浆玉露，一整晚下来两个人的生意出奇得好。最后满草坪几乎人人戴着不亮的成式荧光棒弯成的手镯、手捧颜色诡异味道更诡异的冷氏饮品。晚会结束后，冷文昌和成岩一边清点着一晚上的收入一边偷偷瞄着对方。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俩人同时乐了，从此便成了好朋友。

    冷文昌评价成岩这个人就两个字——大气！

    身材人高马大不说，长得也大气。国字脸配上粗眉高鼻阔嘴，那长相用冷文昌的话说：他干的就算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别人都会认为他是打入敌人内部的正义力量。

    长得大气，做事更是大气。光这天雅双子塔的建造，就让人咂舌。当年靠着成家小儿子的身份，成岩轻松拿下了地皮。在众多投标的设计方案中，成岩秉着“比大更大”的原则挑了层高最高、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随着大手一挥，两座高塔平地起。结果起到一半遭遇资金方跑路，双子塔变成了烂尾楼。成议员不愿意抹下面子去求赞助，成岩自己求了一圈求到了冷文昌面前。

    当时的冷文昌凭借娱乐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他看成岩那大块头缩在自己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考虑更多的是大哥还在，这笔钱数目扎眼，掏了就破了他韬光养晦的规矩。不过当他看到成岩偷偷拧着自己大腿催泪时，他改变了主意，这才成就了“双塔托日”的景象。作为回报，成岩将顶层位置最好的几间房间划为冷文昌所有。今晚就餐的包厢就是其中一间房间改造的。

    冷钟二人进入私人电梯。冷文昌刷过指纹，电梯直通顶层包厢，私密又安全。

    邀约是钟美玲提出的，真到独处的时候她颇有些紧张。细细想来，上一次两人单独相处还是在肖家赏花会上。肖家虽然是在野党自新党阵营的，因其树大根深，一直充当在野党与执政党民强党间沟通的桥梁。肖家每年盛夏的赏花会，名义上是赏那几株养得极好的昙花，实际上是为两党的交流提供一个平台，同时也为赤潭各家族的年轻子女提供了额外见面的机会。比如，两年前，在肖家的偏厅，冷文昌帮钟美玲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胸针。

    钟美玲中意冷文昌很久了。她在国大附中初中部上学时便知道高中部的冷文昌，那时的冷文昌是校园风云人物。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特立独行的性格加出色的外表比品学兼优的世家子弟更具吸引力。不过她与冷文昌年龄相差四岁，这是一个很尴尬的数字。她上初中的时候，冷文昌已在高中；她升入高中部时，冷文昌进入了国大；等她追去国大，冷文昌申请了国外大学的法学院。每一步都在追赶，每一步都没赶上，四年成了跨不去的鸿沟。

    她不是不知道冷文昌的那些绯闻，只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怎么都要试一试。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话题时，突然听到冷文昌笑了一声：“这画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上次来时还没有呢。”

    钟美玲看过去，发现电梯的一侧挂着一副油画，画上是一只长嘴红羽鸟儿在啄食一串槐花。

    她刚想点评一番就听到冷文昌问：“钟小姐有没有吃过槐花？”

    钟美玲摇了摇头：“槐花还能吃吗？”

    “嗯，我也是这几年才知道。我试着在院子里种过，槐树容易招虫子，园丁都会定期打药。城里的槐花看得好，其实都是药水里泡大的。我那几次吃槐花的经历都是在山里。”

    “山里？”

    “对。山里的树木长得疯，槐花盛开时一面山都是白的。没人管理的树长得也高，要拿铁丝做成龙爪弯钩，拴在竹竿一头去勾枝头的花串。”

    “听起来学长没少做这事。”

    “是啊。”

    雪白的花串挤挤挨挨地压在枝头。小家伙坐在他的肩头，他扶着对方的膝盖，仰头看他举着竹竿靠近花串，轻轻一打花串就落了下来。零碎的花朵落在他的额发上，小家伙见了会笑着帮他将头发上的花朵弹落。

    钟美玲不愿意让两人的对话落地：“槐花要怎么吃？”

    “蒸着吃。先拿水洗一下——”冰凉的井水将指尖变红，双手拢花像是掬着一捧雪。

    “放在盆里——”挂着水珠的槐花被放在一个搪瓷盆里，盆底画着龙凤戏珠。那条龙画得敷衍，缺心眼的表情让冷文昌看几次都想笑。

    “和上面粉——”衣袖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白的胳膊，手掌将槐花和着面粉合成软饼，每次鼻尖都会沾上面粉，自己好心帮着去擦还会被认为是捣乱。

    “放在锅上大火蒸就好了。”锅盖掀起，蒸气氤氲，那从锅里往外捡着槐花饼的身影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念头——两个人囿于这一方灶台间、一团烟火气里，过着曾经没想过的寻常日子，像一对……

    冷文昌低了低头，没有再往下想。

    钟美玲落座后问：“那槐花一定很好吃吧。学长现在说起来还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比起味道，更让人回味的是香气吧。”唇舌间是沁人的花香，渡过来的呼吸似乎带着花蜜的甜。冷文昌点到为止，不愿将记忆与人分享。他把手中菜单递给了钟美玲，不过依然掌控着点菜的权力：“主菜要不要尝尝这里的鹌鹑，用的是油封鸭的做法。”

    主菜很快就端了上来。直径足有小臂长的白盘正中央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鹌鹑，周围几根西洋菜和小番茄做装饰。

    冷文昌看着钟美玲将鹌鹑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口往嘴里送。突然想起一盼对天雅饭菜的评价：抠抠搜搜的，第一口刚尝了个味儿，第二口就没了。

    钟美玲敏锐地察觉到了冷文昌的心不在焉。她刚想说些什么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包厢的门突然被从外推开。人还没出现，声音先闯了进来：“大叔，怎么都不回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