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去程与归程 (第2/2页)

面笑容，“能加入您的部队，令我万分荣幸。”

    迪特里希冷漠地扫过去，林德纳十足刻意地闭上了嘴。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暗示，舒尔茨把嘴藏进了衣领里试图掩盖住笑容，好几个人肯定想立即窃窃私语一番。

    可是那又怎么样？如果施耐德认为他会推脱不去苏联，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三十年前他就没有畏惧过那片该死的恶土。飞机的引擎轰鸣，迪特里希从高空中凝视着冰冷阴暗的地面，一片细雨中，色调阴沉的大地正悬转着不断迫近——莫斯科，他从未来过的地方……

    ——

    苏联政府以极高的效率开始了遣返行动。迪特里希和所有战俘一样整理行囊，拿着卢布回去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所有发放的补助都拿了出来，换成了厚靴子、大衣和香烟。迪特里希对于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一个近十年没有收到一封信的战俘，谁会关心他的死活呢？

    他必须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焦虑与激动让他几夜难以入睡，奥尔佳受不了了，从库兹涅佐夫那里弄来了安眠药，强迫他睡前吃一粒。迪特里希盯着那白色的药片，被奥尔佳揍了两巴掌。

    “难不成你想死在回国以前？”她瞪起眼睛，“不睡觉是会死人的！”

    “奥尔佳。”

    “怎么，你这坏家伙还想顶嘴吗？”

    “……没什么。”迪特里希低下头，“我是想说，那张照片还在吗？”

    他想要毁掉那张照片，那张屈辱的照片。九年时间，他不想再留下什么痕迹了……可奥尔佳愣了一下。白炽灯微微闪烁着。

    “什么照片？”

    “就是……你不小心拍的那一张。”

    “那个？”奥尔佳不屑一顾，她撇撇嘴，“那种破照片早就丢掉啦。你还当是什么宝贝呀，要留这么久！”

    所有照片都已经从墙上揭了下来，玛柳特卡的、奥尔佳的、表彰、劳动队、战友聚会，苏联人们的笑容排成一排。贝利亚政府一上来就为了笼络人心大肆平反，等到马林科夫和赫鲁晓夫，这一工作还在继续……隔了十五年的漫长时光，奥尔佳的父亲终于重获清白。

    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奥尔佳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这下不需要老场长彼得罗夫的推荐工厂学校也立即录用了她。奥尔佳把所有照片都夹在日记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神情有些迷茫。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漫长的十三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真正脱下过军装。

    “你知道吗。”她说，“工厂学校可以继续去读工学院呢。”

    “那很好，奥尔佳。”

    “你说，我能当上工程师吗？”

    “我想可以，你修理拖拉机一直很好。”

    “我会带上小瓦夏的。”她说，“可怜的猫咪，大家都走了，它一个在这里哪有老鼠吃呢！”

    “是的，你要带上瓦夏。”

    奥尔佳要去做什么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迪特里希收拾着那几件破衣烂衫。小瓦夏也会有她照顾，不会遇到任何问题……软毯子也放进了行李里。小瓦夏似乎预感到了奇怪的离别，它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迪特里希的衣物里。

    “去，去。”迪特里希低声驱赶着它，“好孩子，出去，去抓老鼠去吧！”

    他把猫咪抱出去，小瓦夏轻巧地一跳，咚地回到了原地。迪特里希驱赶了几次，最后不得不把它关到了门外。瓦夏愤怒地在门外喵喵大叫，迪特里希低下头，逼迫自己装作没有听见。九年时光，剩下的就是这么一丁点——1941年，他曾经意气风发地来到苏联，准备在圣诞节前结束战斗。这片冰冷的、残酷的土地吞噬了十三年的岁月……

    “你回去了，肯定会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奥尔佳小声说，“别以为政府说已经服刑完成就算完了！你们犯下的罪永远永远赎不清。你要做一个好人，懂吗？一个对全人类有贡献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有一种奇怪的冲动让迪特里希想推推她，瞧瞧她的神情，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再在这里呆下去，他一定是要疯了……

    离开的那一天，战俘们爬上卡车。伐木场剩下的人全部来了，会计瓦西里点着补助的金额。

    “没错儿，早都发放完成了！”他说，咧了咧嘴，“记住，苏维埃政府不欠你们的。你们这群垃圾，滚回德国去吧！”

    天空辽阔无际，秋日金色的阳光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战俘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卡车，迪特里希是最后一个，奥尔佳把药片包在一个纸包里，塞在他口袋中。

    “你不准不吃药！”她威胁，“否则，否则我……”

    否则我狠狠地揍你，迪特里希早已经知道了后半句的内容。可那双绿眼睛忽然有些茫然。奥尔佳抿了抿嘴唇，是呀，她可再也揍不到他了……她站在风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出一层浅淡的金影。阳光落在她肩上，她像一株笔直生长的树木。卡车开动了，所有人都猛地一晃。

    “再见啦。”她高高地挥了挥手，“再见啦——你这个坏家伙……”

    阳光铺天盖地笼罩着她，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长路尽头，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卡车转了个弯，金红的树林淹没了天空。不知道为什么，迪特里希咬着牙，克制着心底古怪的疼痛闭上了眼睛。是的、是的，他活了下来了！活了下来——他曾经发誓要回到德国，他要舒舒服服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