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可失（上） (第1/1页)

    安德鲁静静躺在黑暗中，床尾的两只行李还没打开过。在他离开杰克家不久後，他的好友急匆匆追了上来，将一张褐sE纸片交到他手里。杰克指着上头简单用黑sE油墨印上的店名与地址，说那是他堂哥经营的快餐店，位於苏活区，餐厅楼上有空房正在出租，报上杰克的名字就会有好价格。

    这间小套房的隔音很差，安德鲁可以听见铁锅敲击炉台的声响，还有每一句厨师火爆的脏话，连同食物、油烟的气味似乎都能从木底板的空隙向上渗透。除此之外，这里的一切都很乾净。

    闪烁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户打在床头後方贴有田园风壁纸的墙上，同时照得安德鲁的上半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他看着窗外某片格外明亮的夜空，深知凯西最後於纽约现身的大舞厅就在不远处，他紧握手里那只珍珠发夹，想起meimei离开家的那一天。

    我还是不要去好了。凯萨琳站在前廊忽然说道。

    什麽？安德鲁将最後也是最重的行李箱卸下，他紧皱着眉头迎向凯萨琳回头迟疑的眼神。

    我说，我还是待在家里好了。

    为什麽？

    安德鲁发出短促的笑声，对b穿上针织衫又裹着厚外套的凯萨琳，内着棉质背心加上法蓝绒衬衫的他看起来穿得过於单薄。凯萨琳一下看着因为入冬萧瑟的广袤耕地，一下看着纱门後方升有炉火的温暖客厅，最後朝他瞧了一眼。

    我觉得我不应该离开。凯萨琳低着头悄声说道。

    安德鲁双手环x，站到与凯萨琳齐平的阶梯处，背靠着漆有浅蓝sE油漆的廊柱。他的meimei拧着手指，漂亮的棕sE长卷发压着一顶黑sE刷毛圆帽，她将大部分头发分往右侧，左侧发丝则用祖母送她的珍珠发夹固定着。

    你应该离开，凯西。

    为什麽？

    因为这是你想要的，你不是说自己想当作家吗？

    凯萨琳闻言挑眉，用再轻柔不过的声音说：我去纽约又不是当作家，只是某间小报社的家政专栏写手，而且还不是唯一一个。

    你说这只是暂时的，先挤进报社，未来要进出版社就容易的多。

    我可能讲得太容易了。

    你不试试怎麽知道？

    凯萨琳抬眼瞪着他，显然完全没有被说服。安德鲁大叹一口气，几乎猜出meimei真正迟疑的原因。

    我很好，凯西。如果你担心的是我，那你就更应该离开了。

    我不确定，安迪。凯萨琳放开几乎要打结的十指，转而用鞋跟轻轻敲出焦虑的节奏，我的意思是，mama会需要帮忙，我可不指望黛西突然主动起来；大卫接下来要念社区大学，或许之後不会留在田纳西；你跟布莱迪要照顾农场，那谁要照顾爸妈？

    我知道你想说没人b你更适合，但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说的是事实，那你就不会在几个月前寄出那些求职信了。

    那我可能就是想得不够久。

    这不是你的责任，我才是这个家的第一个孩子，记得吗？

    可是…

    凯萨琳抬头看着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那些她没有说完的话，都写在那对浅蓝sE的眼睛里。安德鲁看着自己在meimei眼中的倒映，努力回以轻松的微笑，他走上前搂住凯萨琳，以免让本就所剩无几的信心流失殆尽。

    去吧，凯西。

    meimei用力回抱他，声音发哑得问：你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你又发作了怎麽办？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呢？

    天啊，你又不是妈，别再想了。

    凯萨琳闻言捶了他一拳，安德鲁则松开怀抱，笑着帮她把帽子重新调整好。

    你真的会没事吗，安迪？我现在是很认真得在问你。

    那我很认真得告诉你：我没事。你再不出发就要错过火车了。

    语毕，安德鲁将剩下的行囊放到卡车上，接着坐进驾驶座，等待凯萨琳与仍睡眼惺忪的家人们道别，唯独小黛西待在二楼房间的窗边，赌气得看着卡车渐渐驶离。

    凯萨琳在下车前，将头上的珍珠发夹拆下，转身别到他的x前口袋，最後往安德鲁的脸颊亲了一下，说：现在我放心多了。

    叩叩。

    安德鲁警觉得看向房门处，他小心翼翼得撑起身子，避免老旧的床架发出恼人的吱嘎声，片刻後，敲门声二次响起。他将凯西的珍珠发夹收进x前口袋，光脚沿着墙面走向房门口。

    安德鲁侧耳细听除却楼下快餐店的其余声响，原先预期的沉重步伐、皮革绷紧与金属敲击的声音他全没听见，反倒是两声细跟鞋轻敲走廊的回响让安德鲁的心脏骤停。下一秒，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从门後传来：「哈罗，有人在吗？我是伊娃。」

    他立刻打开房门，却忘了预先解开门链锁，以至於门扉在开到特定角度时剧烈震颤，让仍站在走廊上等待的伊娃吓了一大跳。安德鲁在心中咒骂，迅速将门阖上、解除门链，终於顺利将房门敞开。

    伊娃一手捂在嘴前，另一手将缀有酒红sE宽丝带的y草帽压在腹前，一对翠眸反映出与他相仿的惊讶。她的长手套与丝带同sE系，衬得身上那套白绸缎与刺绣拼接的无袖洋装格外亮眼。安德鲁不敢置信得看着眼前这名nV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所以，」伊娃放下遮在唇前的手，转而拢了拢高高盘起的发髻，「是有人在家的。」

    「伊娃…」

    「你不请我进去吗？」

    安德鲁顿时语塞，呆愣看着伊娃翠绿sE的双眸，接着向後退了一步，让自己与房门同样靠向後方墙面。她从容踏进安德鲁身後的一片黑暗，彷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熟悉的玫瑰香气窜入鼻息，安德鲁心情复杂得将门缓慢关上。

    在他们最後依偎的那日冬夜过後，伊娃并没有回来。安德鲁独自在酒店套房等了整整一天，心情从纳闷、焦躁、担忧，渐渐转为了然。他去过伊娃工作的百货，她的同事说伊娃请了长假，但不方便告诉安德鲁原因；後来他写了一封信，交给伊娃所住公寓的房东太太，却从来没收到回覆。

    於是他按照计画，一个人回到田纳西州，直到那场烧Si班杰明?柯尔的农庄大火，将安德鲁重新带回纽约，并藉此说服杰瑞米肃清这些地下组织为止。

    「我去了杰克家，发现你已经离开，原本还有些庆幸。结果…」

    安德鲁闻言回头，看见伊娃整过裙摆，仪态端正得坐ShAnG沿。她将草帽挂到床头的斑驳圆柱，随後朝床尾尚未打开整理的行囊们投去一眼。

    「…你不仅还待在纽约，甚至搬到这里。离下东城更近了。」

    伊娃抬眼，窗外霓虹将让她的眼睛像猫咪一样闪烁冷光。安德鲁将双手收进长K口袋，心情还没有从再次见到伊娃的面容里恢复过来，他仅能略显疲倦得回应一句：「你知道原因的。」

    伊娃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在房内四处游移，最後回到交握在大腿上的双手。

    「你在这里不安全。应该已经有很多人告诉过你这件事，但我还是得重复一次。」她轻声开口，褪去手套的动作彷佛是在安抚自己，「杰克说你不打算离开，我一点也不惊讶。你为什麽觉得b昂奇会给你机会解释，甚至告诉你凯萨琳的下落？」

    安德鲁皱眉，此时楼下厨房发出锅碗瓢盆砸落的巨响，紧接着是疑似杰克堂哥的谩骂声。

    「你不相信凯西还活着，不是吗？」

    「但你相信。」伊娃迅速回道。

    对。他确实如此相信着，而这就是他们两人走不下去的原因。安德鲁的棕眼盈满悲伤，自伊娃进到这处空间起，他就不敢贸然移动半步，并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她，而是明白这麽做不会有什麽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