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他死在除夕夜 (第1/1页)

    瞿广王六年，除夕。

    寒风凛凛，雪花纷飞。

    这是瞿国最冷的一年。雪打冬月来就下个不停，破碎的雪被狂风吹得冒了烟，滴水成冰，寒风刺骨，宫人们早就挨不住，手中的扫帚的扫帚一扔，自顾自进屋避寒去了。

    瞿国王宫西侧最偏僻的破败宫殿中，茫茫白雪已经铺满本就狭小的院子，已经积了半人高。院内寥寥开着的几簇红梅已经被雪压弯了枝头，火红的花朵零星掉落在雪上，破败寂寥。

    寂寥的院子内更加破烂的房子几乎要在狂风和大学的摧枯拉朽之下彻底放弃抵抗，老旧失修的殿门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炉子里早就烧得没有了炭火，桌子上烛火微弱，寒意刺骨，哪怕是穿着最厚的衣服都难以御寒。

    面色惨白几乎透明的年轻男人倚在床角，披着被子，双腿之上简陋地摆着竹简。他不断落笔，字却随着猛烈的咳嗽和因虚弱导致的颤抖而有些歪斜。他写一句，一旁的圆脸仆人扮相的少年就要用衣袖为他不住地擦冷汗，防止滴落而晕染竹简上的字。

    “公子，歇歇吧。非写不可吗？”云生的声音带着一些明显的哭腔，只是不想扫了自家公子的兴才强忍着不敢落泪。他狠心想僭越抢走自家公子手中的笔，却还是不忍破坏他最后的心愿。

    祝乞侧过身又剧烈地咳起来，动静大得骇人。云生连忙上去擦，却在看到一摊猩红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崩溃。

    “公子......公子......”他嚎啕大哭起来，心头涌上莫大的哀痛和无力感。

    太晚了，他什么都没办法为公子做，哪怕减轻公子的一点痛苦也好。

    他接受不了公子的身体已经回天乏术的事实。

    可那又如何？

    在这瞿国深宫中，没有人会在意皖国一个战败国落魄公子的生死，尤其是这个卑贱的公子还是被瞿王宠幸过的侍奴，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入骨。瞿王在时宫人们还能稍微收敛，现下瞿王外出征战，怕是宫里人人盼着公子早点归西。祝乞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早早就认命了。

    他这一辈子啊......

    祝乞抹去嘴角的血，强打精神笑着安慰云生：“别伤心。能脱离这副病身，该是我如愿。”他终于强撑着写完最后几句琴谱，手一脱力，笔杆落在被子上，晕染出一大片墨渍。然而一向喜洁的他，再也顾不上这些，手指轻轻抚过竹简，似是已经了却最后一桩心事。

    此时的他已经气若游丝，想嘱咐云生却半天提不上一口气来。云生不忍，立刻抢在他前面一股脑地说完：“公子，我记着了，您放在床头左侧的信连同这份琴谱都交给瞿王，您剩下的金银细软我都会留着花，书籍典册会随您一起......云生都记着了。”

    祝乞终于满意地露出一丝笑容。他勉强抬手放在云生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最后嘱咐：“我死后下葬之事，咳咳咳，你不必浪费钱打点，随他们处理就是，咳咳，我没什么多余的给你，可能要你省着花了。”

    “我在信中求瞿王，放你回皖地。不知你是否还有亲眷，可团聚。”祝乞断断续续地说着，“总归比，留在，瞿地，好些。”

    云生用力地点头应下。祝乞松了一口气，乏意再次涌上。他知道可能自己熬不过今日了，于是想要实现最后一个愿望。

    他想出去看看雪。

    趴在云生的背后，推开摇摇欲坠的殿门，祝乞看到了此生最后一场雪。除夕夜的风雪小了，晶莹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却又热腾腾的。

    他努力去够那矮枝上最后盛放的一朵红得刺眼的梅。明明近在咫尺，却似乎永远也得不到了。

    他从云生的背后摔进积雪中，瞬间淹没了他的身体。

    来不及告别。他缓缓闭上眼睛。

    红梅花瓣轻飘飘落在他身上。

    云生放声大哭。

    公子祝乞终究没有熬过除夕夜，在冷宫中一睡不醒。

    迟暮三月，瞿王权骜带领大军避开襄军西部主力，由已经攻下的贞国西南部南下直奔襄都阜沽。襄军面对瞿军突然从北面来攻，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襄王眼见不敌开城投降。

    自此，瞿王权骜一统中原贞皖襄秦四国，与北面槐夷族和岭南巴戎族重新分割华夏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