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镜花 (第2/2页)

我不说话，两只手晾着淡粉的指甲油。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感到一阵柔软的温暖。

    第二天下雨，宝新还是特意去客运站给我买了车票。白兰帮我化妆，眼皮细闪闪地亮着，我说颜色太浓。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抹掉，又重新画，把我打扮得像个清纯的女学生。

    “差点忘了，你是去见心上人，不是见客人。”她打量我，觉得不甚满意，又拉着我去老外滩的发廊找新马仔做造型。新马仔手艺好，又懂时髦，人也和气，我们从前就常光顾他的店。

    一路上，白兰絮絮地跟我讲新马仔的八卦，说他竟被庙街的发发大看上了，发发大人长得凶，脾气也凶，死皮赖脸地追求，当着客人的面就敢亲新马仔。新马仔气得要死，拿着剪刀把发发大的胳膊捅伤了。

    “然后呢？”我一向很爱听白兰讲这些烂人情事，不禁好奇地追问。

    白兰眉飞色舞，笑着说：“发发大竟然连句脏话都没骂，只是吊着伤臂去店里，结果又给新马仔戳了一剪子。第三次，新马仔吓得不敢动手了。发发大就更猖狂，天天去纠缠新马仔，给他送梅龙海鲜楼的鲍鱼跟海参，送进口的洗发香波护发素，还给新马仔买了套德国剪刀，叫什么斯的，听说要一万多块。”

    “可是新马仔喜欢女人呀。”我说，“他交女朋友的，还打算明年结婚。”

    “但他也没说过不喜欢男人啊！”白兰叫我拿着小镜子，她补口红，一边又说，“男男女女的，都是谈爱情，有什么区别，身体不就是一个壳子。”

    我们到店里，新马仔正在擦洗他的剪刀。漆黑的真羊皮裹着一排闪光的刀，一看就价值不菲。白兰冲我使眼色，低声道：“发发大送的。”

    新马仔看见我就眯起眼笑，把我按在椅子上，说好久不来了。他亲自给我洗头，客气地请我吃糖。

    我们互相说着话，白兰点了烟，被新马仔瞪了一眼，数落起来：“你上次把我的真皮沙发烫一个洞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又抽。”

    “改天叫发发大给你买张新沙发呗。”白兰调侃道。

    新马仔的脸倏然泛红，他傲娇地哼一声，抬了下巴：“老子自己买得起，不用他。”

    “哟哟哟。”白兰阴阳怪气的声音把我也惹笑了。

    新马仔帮我洗头，满屋都浮起一层浓郁而温暖的香气。我听他跟白兰拌嘴，互相打趣。

    银亮的剪刀来回穿梭，新马仔灵巧的手在我发间掠过，他像以前一样夸奖我：“阿拉翘翘就是漂亮，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新马仔剪完，又给我上摩丝。头发虽短，但是俏皮。白兰坐在一边抽烟，指着墙上的海报说：“好像这个外国模特。”

    新马仔差点把我捧上天：“翘翘就是加州甜心，人家老美都剪这样短的头发，很好看的。”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熟悉。眉眼舒展，洁净自然，像是十七岁。那时候哥哥给我买过一顶假发，戴在头上沉甸甸，莫名有股甜蜜的香味。哥哥帮我扎头发，高马尾精神飒爽，两角辫可爱清秀，当他笨手笨脚地拢起来盘成髻，我就笑了，说像道姑。

    下午一点二十发车，白兰把我送到客运站就回晚香玉去了，有客人点她的台。我独自坐上前往杭州的大巴，心里忐忑。

    车子驶过蛟江大桥，桥下江水涨起，一波一波涌上江滩。我摸着手上的戒指，想起夏日那些好天气。

    我跟裴沛来看江水，坐轮渡，从老外滩到江北新区，在鼓楼吃炸熏鱼跟汤圆，回晚香玉已经半夜。夜晚更温柔，月光总是把我照得皎洁，把裴沛的眼神打得明亮。他把我圈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吻我。吻过很多次，却依然生涩，我甚至不好意思吮吸他的嘴唇，怕惊动他的纯真。

    蛟江的水一直流到三江入口，不曾被截断。我随着水流，终于看到天边升起一轮太阳。天放晴，我收起伞，打车到江大医学院。

    裴沛跟我提过他的班级信息，我在偌大的校园里四处找，终于在实验大楼前看到他的背影。他微弯着腰，听身边的女孩讲话，旁边有同学起哄，推他的背，让他们撞在一起。

    我不敢叫他，只是远远地看他。看他站在极高的台阶，实验大楼上嵌着的四个鎏金大字“励学笃行”在阳光下折射剑一般的锋芒。我的弟弟，青春好少年，风华正茂，我唯恐给你的爱不够好。

    我跟着裴沛进大楼，他换了白大褂去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他正要解剖一只青蛙。

    深绿的外皮，黑色斑点，眼睛瞪得凸出。裴沛捏紧它的脊柱，cao刀，肚囊剖开，一坨黄绿夹杂的肠子翻出。裴沛的动作干脆利落，摘空腹腔，扒掉表皮，接着去实验台上用镊子剥离神经。他的眉头半蹙，专致认真，显得严肃。我能想到，多年之后裴沛成为医生站在手术台上的模样。

    我在走廊上站了半个多钟头，裴沛的实验仍在继续。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愿意为他把所有的耐心耗费。我正打算去外面抽根烟，一转身，就跟人撞了正着。

    是刚刚那个跟裴沛说话的女生，她的额头很高，鼻梁挺拔，整个人看上去清亮，像朵经水的菡萏。这女孩果然很美，美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滋味。我低下头去，感到自卑。

    她瞥我一眼就又进去，特意坐到裴沛身边，笑着跟他说话。她亲昵地搂他胳膊，柔软的长发被风吹起，拂在裴沛脸颊。我看见裴沛微微闭了闭眼，朝她笑。

    手里的烟盒被我攥成一团，心里的嫉妒喷涌而出。我深吸气，猛地把实验室的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