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记住你现在的眼泪 (第1/2页)

    你是周海壹吗？你怎么可能不是呢？还是说，这些标本人就是在演我，他们仿冒我使我愤怒，仿冒你却只会使我伤感。我在酒店见过你，地上切成一道一道棱的迷宫，我摇晃走到沙发前，你出现得那么不合时宜，像野兽逼近我，全黑的异形，在我的噩梦里都不会出现的恐怖形象，可是原来你的手掌很大却也很宽厚的，我刚才才知道。他就好像一个黑色瀑布绸缎头发的高大的人，几十年没有剪过头发所以面目模糊了。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的眼睛很大，有一点异国风情的眼窝，会一口吞下你的眼珠然后仿佛启唇，你的眼神像异族的梦呓。你笑着骗我说，我是做噩梦啦，你不是很会骗人的吗？你为什么现在不再继续骗我？听起来好像是骗子一样的A面B面，小学生愤怒地喊着“我黑化啦”，你是双重人格吗？你会像文学作品里写的那样，一个人格说过爱我，另一个人格说从没有爱过我吗？

    席箐跟在周海壹身后，红色警戒闪得人眼晕头痛。AI在席箐的耳朵里同步报警，汇报这一层级的变化情况，比如他知道拱形大厅下陷了，他们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设置，下陷的拱形大厅漫起毒水，看起来透明，其实是甲醛溶于水，换言之福尔马林。可席箐只能跟着周海壹走，他试图与周海壹齐平，但周海壹的步速也快，于是两人更像是迟来的吵架了。

    “周海壹！你冷静一点！”

    席箐拉住周海壹的手臂，但两人是不停步的，“大厅下沉了，你不能往那个方向走，这一层启动了机关。”

    B面接管A面身体时也会用A面的腔调和词库，但只是细微的语气差别和用词差别就会让席箐知道，面前可能确实不是在演戏，周海壹不是技巧娴熟的演员。周海壹说：“你是怎么来的？跃迁点在哪里？”

    “就在大厅。”

    “所以要回去。”

    “那是单向的！”席箐说，“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分析出来往下一层的跃迁点。”

    周海壹盯着席箐拉住他的手，眼睛来来回回在席箐的脸和席箐的手上扫，最后视线固定在席箐的双眼，同他直视的同时定定地摇头，说道：“我想救那四个人类，我暂时不能和你走。”

    “你可以先走。”周海壹反倒是拍了拍席箐的肩膀，“注意安全。”

    席箐完全觉得自己精神错乱了。面前的周海壹是货真价实的周海壹，可又比世界上所有的冒牌货都更像冒牌货。B面，对，他刚才说他是B面。席箐想，我还是叫他B面吧。B面完全不关心席箐，B面甚至对席箐连恨都没有。他对席箐只像是荒野偶遇的两只鸟，不会攻击也不会盘旋在同一航道，如此短暂的交错。

    周海壹瘦得下颌都锋利了，再次重逢看见的是周海壹面无表情至今，一冷淡就冷淡到底，一个笑都没给过。不知为何，席箐极其突然地回忆起了幼时对周海壹的重复印象，周海壹坐楼梯的第三阶，侧过脑袋靠在贴满小广告的白粉墙，枕在近乎暴力的黑字的“专业通下水道打孔”、“有房出售”、“开锁换锁”、“寻人启事”，下耷着眼睛地观察筒子楼里进进出出的每一户，楼栋上上下下的阿婆阿公姑姐和他打招呼，不应，也不是不能回家，也不是怕孤单，人家说小小年纪就发呆发得好正宗。炎热的晌午席箐在凉席上睡着了又醒，打开冰箱蹲下来选着棒冰口味，选了一根菠萝味，踩着拖鞋出去，找见周海壹。直到走到他面前，用膝盖顶开棒冰，接过棒冰之前的那个周海壹都仿佛不是席箐认识的那个周海壹。

    “你怎么能保证，那些人还是人类？”席箐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但他还是要问。

    “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借口。我想一个人呆着。”

    周海壹的回话比闪烁的警报还更引起恐慌。B面学不会委婉，他是发自真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请你不要说是为了救周海壹。我希望你是为了研究。”

    B面绝杀了。

    席箐像是被压破的水果，一下就变得不值钱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席箐说。

    席箐当然没有松开手，周海壹和他还像是吵架一样一前一后走，甚至席箐都被周海壹带着走，手臂也细瘦了，但力气很大，他的情况应该比周辛楣好。很快，周海壹带他回到其中一间关住标本人的房间。周海壹想拆掉标本人脖子上的折叠椅，席箐顶着闪烁的警报点开光屏，AI仿佛要算到冒烟了，解析新的跃迁点，席箐加入帮忙，但他眼睛一直往周海壹瞟。你宁愿去救这几个冒牌货。你宁愿去替冒牌货拆枷锁。席箐不知道周海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后室把周海壹毁了吗？是后室把周海壹逼到这个精神状态吗？

    在周海壹开始解标本人手腕上的胶带时，坐标出来了。

    “你之前有去过深海展出大厅吗？在非洲丛林再往西边去的那个大厅，本来应该可能挂有虎鲸或者座头鲸大标本的那种大厅。往上一层的坐标在那里。”

    “谢谢。你先去吧。”

    “……”

    席箐一口气提上来却又说不出口。难道我才是赝品？席箐看着地上和自己顶着一模一样脸庞的标本人，正无辜而安静地等周海壹解绑。席箐大可以嘲讽地形容现在的场景是赝品与赝品的情深，他最擅长嘲讽不是了吗？可他不敢这么对待B面。他怕B面的心直口快会再直说出什么。

    “我问你，你和周海壹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你们是……兄弟？还是双重人格？”席箐蹲下来，不阻止周海壹解绑的动作，但他的手捂在标本人的眼睛上。

    “我其实就是周海壹，我是那个没有选择你的周海壹长大了。”周海壹漫不经心道。

    什么叫，没有选择我？

    周海壹仿佛能听见席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