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1/1页)

    这个脸，祂曾经撕下来过很多次，又用更多的次数去修补和填养。祂不认识这张脸，就像祂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尽管似曾相识，可叫不出那个名字，说不出那张脸是什么，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被雾笼罩着的感觉。祂说不出那个名字，那个音节死死卡住祂的咽喉，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填在喉口，发不出任何一点声响。可是他到底是谁?祂又是谁?你又是谁?是谁在说话?

    祂听到那个声音说:我你们的确是认识的。

    不错，从第一面他就知道了，祂们的的确确是互相知道的，这点不用质疑，霎时间，一种莫名的恐惧抓住了他。他看到那个男人背后巨大的布满鲜血，淋漓动荡的空间。那个世界死气沉沉，危机四伏，他将要使前路变得不再明晰，要使他的未来变得不再可见，要把整个人生全部改变掉。是的，祂知道，他看见了。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可以的。他会因为这个男人把自己的未来变得一团糟，把两个人的人生交织在一起，一旦这个人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他一定会纠缠其中，不得解脱，而你知道，他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因为是你自己选择要这么做的。

    kjytha头一回体验到了什么是“命运”，哪怕他在年幼时他就瞥见了命运的阴影一角。他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可一个孩子，终究还是缺乏些经验的。好在命运总是耐心的，有着千万个陷阱等着人去跳。

    kjytha想起在精神病院的时候，看到一个女护士跳楼了。天空一片黯淡，铅灰色的云结块，硕大的月亮隐藏在云层之中，绰约的月影照在护士的身上，黑影一闪而过，草地上空无一物。那个护士跳了又跳，眼珠子死死盯着kjytha，就这样直勾勾地跳下来，头朝下，棕黑色的卷发埋进土里生根发芽。重物坠地的声音，不断重复。kjytha认得这种声音，人体碰撞到硬土地上的草堆就会发出这种窸窣的声音，像是rou团摩擦着麻衣片，有点含糊和咕哝，重重一大坨rou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指定要砸出个坑。但是护士不在那个草堆里。

    kjytha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回学校了。

    他骑着自行车回校拿书，宵禁是凌晨一点半。可惜他忘了，他匆匆忙忙骑车，必经之路是一段铁轨。他一直觉得那个学校像个牢笼。大家的眼神呆呆木木，活像木偶戏的手偶。黑洞洞的眼睛，就那么望着他。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你书包拿了没？”明天是这本书。”“又忘记带东西了吗？”kjytha很害怕那些人的眼睛。像是看见了一个尸体动起来了，可是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生活。

    可是那天他忘了那儿有段铁轨，他的书包里有他最喜欢的企鹅小玩偶，还有一本他的漫画书，这是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东西。kjytha骑车从山坡上下去，又上来，飞跃了门槛，他想恰恰是能赶上宵禁的，应该是没问题的。经过铁轨的时候，恰好有一辆火车驶过来，kjytha没有去看。他的母亲站在身后，一言不发。

    所以kjytha大概是死了的。他在想越过铁轨的那个瞬间，怎么就那么义无反顾呢？对了，他是知道怎么都不可能赶上宵禁的。因为时间已经是1:36了啊，当时为什么非去赶那个时间不可呢？他早就知道他的书包会被翻阅一番的，他大概是救不了自己的小玩偶了，小玩偶会被玩到黑乎乎的，会流泪，然后它就再也洗不干净了。kjytha忽然想到:可到底哪个学校会有这种奇怪的宵禁呢？大家都不是活人呀。睡着之后要去哪里呢？在教室睡吗?只能，也只会在教室见到他们。平时他们则完全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没有人认识他们。那么他们是谁呢？哎呀，原来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