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潢粱一梦 (第1/1页)

    殿内，宁芜倚着矮榻思索自己过往和启泽渊那个魔族的恩怨。

    没有结果。

    他起身回到那处被他封锁的庭院，门上禁制在他走近时明亮一瞬，但很快就暗淡下去。屋内种种仍是宁芜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床榻上蜷着一个身影，半张脸埋在青丝里，另外半张露出柔和眉眼，他嘴角翘着，似乎深陷一个甜美的梦。

    是什么样的梦，能让你如此开心？

    宁芜站在榻边盯着云邱看了半晌，伸出的手停在云邱额前，指尖微亮。

    他闭上眼，气息有一瞬的转变，再睁眼，所处之地已不是鸣重山。

    入眼是熟悉的景色，远山青翠，云雾飘渺，几座殿宇在半山腰处若隐若现，面前是望不到头的上山石阶。

    天衡门，青尘峰。

    这里是云邱的梦境。

    宁芜抬步上山，青尘峰一如寻常，还没被他的暴动灵力破坏过，院子里一个少年飞快跑出来，高兴地扑进了他怀里。

    “师兄，你不是说掌门找你有要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宁芜低头，看见了十二年前的少年云邱仰着头问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满是恋慕和依赖。

    他想不起这时候掌门找他有什么要事，于是说：“不是什么大事。”

    云邱闻言很开心，他撑着宁芜的肩，吻了一下宁芜的唇，他说：“师兄今日若是无事，就陪我练剑吧。”

    “好。”

    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云邱在空旷处练剑，宁芜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偶尔给他一些指点。云邱耐不住长久地练剑，时不时就要和宁芜说几句话。

    “师兄，这回我使得如何？”

    “师兄，上一次去平西镇我还没逛够，我们过几日再去一次吧。”

    “师兄，这青尘峰上的阵法似乎旧了，什么时候我们给画个新的。”

    “师兄……师兄……”

    暮色将近，面对云邱想要到另一座山上看落日的想法，宁芜还是点头说：“好。”

    云邱收起了剑，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再晚一些，就看不到完整的落日了。”

    正值秋日，那座山上满是迎风飘落的红枫，云邱背对着宁芜站在山坡，有枫叶落在他衣服上，落日余晖洒下来，像给他染上灿烂金光。

    虚幻又真实。

    宁芜忽然就记起了这一日。

    那一日和往常的每一日并无太多不同，日落西山，余晖收尽，云邱感慨地说：“如果可以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那时候宁芜是怎么答的呢？他说：“只要你想，当然可以。”

    而现在，一切的一切开始重演。

    夕阳沉了下去，云邱回过身，照旧说出了那句话：“如果可以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宁芜看见了他面上的感慨，也看见了那被掩饰得极好的迷茫。

    宁芜在风里捡到了一枚枫叶，他抬眼和云邱对视。

    就像太阳总要下山，“梦总是要醒的。”宁芜对着云邱说。

    云邱瞳孔轻颤，而后他面露茫然，仿佛不解：“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宁芜轻捏着手里的枫叶，说着：“这场梦你做了太久，也是时候醒了。”

    云邱浑身绷紧，他勉强笑着：“师兄，我不明白。”不知为何，他似乎全身心地抗拒着宁芜的话，他不认可，他不接受，在宁芜往前一步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之后，云邱看见宁芜抬起了手，他掌心本来有一枚火红的枫叶，而现在，那抹火红在眨眼间化作了齑粉，云邱意识到什么，他张口想要说话，泪水却先落了下来。在宁芜身后，无数绚烂的红枫随风落去，然后片片消散，而宁芜只是淡漠地站在了红枫之间。

    梦境世界开始倾塌。

    “不，不要这样……”云邱面色惨白，眼眶却湿红，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角坠落，他拼命地摇着头，甚至无力地跌倒在地，他几近崩溃，声音沙哑难闻，“别这样，求你了，师兄，不要这样……”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这个梦。

    他是这个梦境世界的主人，但是在此刻，在宁芜面前，无论他怎么做，也始终不能阻止这个梦境坍塌。满山的枫林，落入西山的残阳，天边的余晖，转瞬间消失无踪。

    他闭上了眼，似乎这样做，他就能够不去面对眼前的事实，美梦易碎，云邱在此刻，听见了自己的梦境碎裂的声音。

    他们一同坠入黑暗。

    下一瞬，床榻上的云邱睁开了眼，他怔怔地看着熟悉的帐顶，泪流了满脸。

    黄粱一梦，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