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人 (第1/1页)

    海水没有退。

    整整一夜，cHa0水高涨不歇，岛上的最低处已被海滩侵蚀成裂缝。林恒站在祖屋门前，看见村道中央冒出些残破的瓦片和枯木，像是从地底某处被水y生生翻起。

    这并非普通的天灾，而是一种回归。

    岛上老人不再说话，只是朝着海的方向低头。那些沉默里，藏着数十年来的恐惧。

    林恒无法再回避。手中的红珠已不断发烫，像是在催促、警告、或呼唤。他将祖母留下的那本破旧笔记摊在桌上，细看那些他过去从未理解的标记——

    「五印非符，为门；梦非虚，为路。入其一者，舟将来迎。」

    这正是他昨夜所见。

    他翻到最後一页，一张羊皮纸上画着一艘舟的图样，底下写了一行字：

    「舟中有引者，引者无心；无心者可问神。」

    他不明白「引者」是什麽意思，只记得梦里那艘红舟，是自己独自一人搭上去的。但他总觉得——那船上，有人。

    午後，他来到海边，望神石下的神轿仍在，红布已被海风扯碎大半，露出一半空空如影的座位。海面平静，却Si寂。

    林恒把红珠紧握在掌心，闭眼，让自己回想昨夜的梦境，并默念祖母笔记里的一句：

    「若心无神，舟自载汝。」

    当他睁开眼，脚下的沙地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艘红舟，无声地停在他面前。

    他没有犹豫，踏了上去。

    舟中一片寂静，仍如昨夜，无桨无风，却自行滑行。

    林恒四下环顾，忽然发现舟尾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sE长衫，长发凌乱垂落，看不清面貌。

    林恒压低声音：「你是谁？」

    对方不语。

    舟行如水墨画，一层又一层雾自舟前铺展开去，像是世界正在被改写。

    林恒再问：「你是引者吗？」

    那人微微点头。

    「你带我去哪里？」

    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风从水底升起：

    「去问神为何不救人。」

    林恒怔住，彷佛被一句话戳破心中多年来的结。当年海难，他问过无数次：为什麽妈祖没有显灵？为什麽她不救他们？

    他低声问：「你是人还是神？」

    那人没有回答，只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模糊、像是未完成的脸——轮廓混沌，像是从记忆中被擦除的人形。只有眼睛格外清楚，双眼无瞳无白，通T如水，映出林恒的倒影。

    这一刻，林恒忽然明白：「你是……我？」

    那人缓缓点头。

    舟行忽然加速，林恒失去平衡，被甩倒。他抬头，只见前方水面忽然裂开，一道如深渊的漩涡张开，舟毫无迟疑地冲入其中——

    轰！

    水面之下，竟是另一座岛，一座沉入海底的倒影岛。与他所居之岛极为相似，甚至连妈祖庙、望神石、与祖屋的形貌都在，却全都倒立悬空，挂在水底上方，像是一个颠倒的世界。

    舟在这片水中缓缓前行，林恒看见倒影岛上的建筑在慢慢剥落、腐坏，像是记忆正在崩解。而在这座海底倒影岛中央，有一尊妈祖像——

    与人们熟知的妈祖完全不同。

    她赤足立於浪中，披头散发，双眼睁开无神，双手交叠x前，怀中抱着的不是龙珠，而是一颗黑sE的心脏状石头，仍在跳动。

    林恒的x口蓦然剧痛。

    舟停在那尊神像前。引者下了舟，站在海底沙地上，朝他招手。

    林恒不敢动。

    「你要我……下去？」

    引者点头，并再说一次：

    「问神，为何不救人。」

    林恒深x1一口气，踏出舟身，双脚落地时，水并未淹身，反像是气T一般。他一步步走向神像，手心的红珠再次发光——

    他伸出手，触碰神像怀中的心脏。

    画面炸裂。

    记忆涌来——

    台风夜，神像倒塌，海水涌进村落，一个小男孩被困在海堤之下。有人在求神救人，有人拼命抢救，但那一刻，林恒只记得一件事：

    祖母站在神像倒下的残迹前，低声说了一句：「不该救了。」

    林恒惊醒，躺在祖屋的榻榻米上，身边是一滩水迹，Sh冷，咸味刺鼻。

    红珠冷却，掌心出现一道黑sE印痕。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是梦还是现实，但他知道——

    妈祖没有救他们，是因为，有人——选择了不救。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他的祖母。